很久很久,郑校长才和回过神来,慢慢地说:“这件事一下子惊醒了我,这人命关天的事无论如何都再也不敢麻痹大意了,于是我跑到乡政府去反应情况,又到县文教局去争取维修款,这样跑过几次后,也算有了收获,乡政府和文教局都专门派人前来作了检查,也都拨了几千块钱的款。但是虽说有了一点钱,可仍然是杯水车薪。局里没有多少钱,乡政府更是财政赤支啊!”郑校长又一次感慨起来:“没办法,我只好用这仅有的一点钱先维修了学生宿舍,解决了燃眉之急,其他的也就暂时将就着,心里也总是侥幸地想着可别出事啊,可别出事啊!可这想归想,该出事的时候事还是出来了。没过多久,又有一座教室的山墙因为连天下雨而向外倒了下来,这一下我真的不敢存在任何侥幸了。于是,我又一次跑上跑下地求助,可得到的结果却是:除了仅拨给几千元外还是自己想方设法解决资金问题。问题又回到了我的身上,你说我该怎么办呢?经过几个日日夜夜的失眠之后,我终于踏进了在县城开个体批发部的老同学、老乡党胡祥的家门,也就是胡强的家了。”郑校长说到这里,郑海华心里方才有了一丝的明白。
“那胡祥肯出这个钱?”郑海华心又疑惑地问。
“他当然不会那么爽快了,商人吗,只知道赚钱,哪有把钱拿出来借人的,可他也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郑校长停了停:“我有一个表弟在县税务局工作,刚好管着县城个体户的税收,就在我找胡祥的前几个月里,胡祥刚好找过我一次,说是因为漏税的问题被税务局查处,需要补交两万元的税收款,所以想通过我的关系说个情,少处罚一点,另外再重新核定一下他的交税金额。我当时推不过去,口头上没有怎么拒绝,想到这一次刚好是个借口,也许还可以成为交换的条件......”
“可偷税漏税是违法的啊”!郑海华接口说。
“是啊!我也清楚这样帮他的忙其实也是在违法,是在干一件很不光彩的事,但我也顾不了这么多了。为了学生的安全,违法就违法吧......”郑校长一脸无奈的表情:“可事情也巧,就在我来到他家的当口,他的孩子又犯事了”。
“就是胡强吗”?
“嗯,胡强因为和学生打架时用水果刀刺伤了同学而被公安局罚款,并且被县中开除了。胡强一离开学校,那不是给胡祥家里带来了不安宁吗?,胡祥两口子只知道忙他们的生意,哪有时间去管教胡强啊!无奈,他们只好把胡强关在家里,可这也不是个办法呀!一天两天还可以,时间一久。胡强便耐不住了,他大呼小叫,要死要活的。加上胡祥的妻子也不怎么明白,就这事她不断地和胡祥吵吵闹闹,说是胡祥没本事,白白受了冤枉还破了钱,并不断地哭鼻子说胡强受了委屈。胡祥实在没办法,就又把胡强放了出去。胡强这一出去可好,不仅学会了抽烟、喝酒、耍牌,还和街道里的几个小混混纠缠在了一起,胡祥也正为这事发愁呢......”
郑校长的话没有说完,但郑海华已经全明白了。
九
大仲马曾经说过:“自信和希望是青年的特权”,歌德也曾断言:“创造一切非凡事物的那种神圣的爽朗精神总是同青年时代和创造力联系在一起的 ”。这一点在青春勃发的郑海华身上得到了充分的体现。他一踏上教坛,便如同红日初升,激情浩荡;胸怀无尽信心,心生蓬勃力量。真如“潜龙腾渊,鳞爪飞扬”,大有“鹰隼试翼,风尘翕张”的劲头。
可不是吗?你看,早晨他总是极早起床,活动活动之后,便立刻准备当天的课程,精心批阅作业。白天他除了吃饭之外,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交给了教学工作、读书、和学生交流、处理班级事务上。常常,人们都会用“认真、扎实”这样的词去评价和赞扬一个人的工作情况和负责精神,然而,这样的词如果用在郑海华的身上,那已经是相形见绌了。郑海华的工作只能用“精实、开拓、献身”等语来赞誉。
怎么说呢?我们不妨去他班的男学生宿舍看看。
这是一座三间瓦房的通铺。芦席顶棚,两边靠墙支起两绺床板,中间用木椽搭成十多米长的架子,上面每隔约一尺的距离便钉一个四寸长的的铁钉,上面挂着学生的书包、馍袋等。如果光说这一点,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全校六个班级的男女生宿舍都是这个样。可不同的是:这里面更干净、整洁。墙上张贴有文明宿舍公约、字幅和几幅生机勃勃的明星影象;顶棚上一律用新报纸垫衬,没有蛛网、看不到烟熏的痕迹;被褥等生活用具置放整齐,玻璃明亮;尤其是:虽说有30名学生共住,但他们却团结相处,从没有发生过什么大的矛盾。而要说到更特别的,那就是住在门口的“学生”,他的床铺等都是其中最为干净、最为整洁的。若要想知道他是谁,叫什么名字,为什么就这么特别!我们也不用打听,只需看看被套上“××师范学院学生公寓”的字符,一切便在不言之中。
是的,他就是郑海华!清清楚楚的郑海华!地地道道的郑海华!
可是,郑海华又怎么会住到学生宿舍里去呢?这还得从头说起。
且说这常会中学所在,原来却是附近村子里的一块墓地,建校时,正赶上文化大革命时期,人人都讲革命,讲觉悟,讲斗“牛鬼蛇神”。所以这老祖先的坟,谁也不敢当一回事,革委会说要在这里建校,贫下中农们就得举双手赞成。因此,墓地便在“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的口号声中仅仅一日功夫便被夷为平地,后来,这所学校也便作为“文化大革命”的样板神速地建了起来。并似乎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成了这个公社甚至每一个干部和社员引以为荣的精神标志——他们在这里召开大大小小的会议,书写大大小小的标语、大字报,举行大大小小的革命活动,揭发大大小小的反革命组织.....
话又说回来,也许是因为建校时大家拼劲太足,速度太快,效率太高,没有把地基夯实;或者是压迫“先人”太久、太狠、太多,先人们秋后算账。所以,就在宿舍的床底下,地面竟塌陷了一块,漏出了一个真真切切的墓窟窿,甚至连先人的遗骨都略见一斑。这下学生们可被吓怕了,自小接受家长迷信思想熏陶,相信世上有鬼存在的他们,怎么也不敢到宿舍里睡觉。即就是捂着被子、壮着胆子、蜷作一团强行睡下,也是神不守舍,彻夜难眠。渐渐地,学生的神经越来越脆弱,终于在一天夜里,有两个学生说是因为真真切切地看到了鬼的影子,听到了鬼的哭嚎而神经错乱,行为失常,换上了轻微的精神病。郑海华虽然对他们做了大量的科学教育,但年龄还小的学生无论如何都抹不去这内心亦真亦幻的阴影。在没有任何其他办法可想的情况下,郑海华便毅然决然地搬起铺盖住进了学生宿舍,从此变成了一名特殊的“住宿学生”。
十
班级工作有了成效,班风逐渐好转,这让郑海华的心理有无限的欣慰。然而即使如此,胡强的问题还是没有得到解决,为此郑海华已经动用了各种教育手法,采取了许多手段,但胡强的内心世界始终如同一滩死水,流淌不出长久而富于生机的小溪来。
这天下午,郑海华又伏案沉思,在“没有教育不好的学生,只有不懂教育的老师”的理论里久久徘徊时,吴琼敲门而入。
“喂,又在想什么呢,我的doctor先生?”吴琼很浪漫地问。
“哦,
“不行,本小姐是问题一律免谈。”吴琼继续打趣地说。
“我是真心实意的。”
“我也很认真哦!”
停了一会儿,吴琼收起自己打趣的表情一本正经地说:“好啦,你也别想班上的事儿了,窝在这里那么久了,心里真有点儿闷,今下午的天气不错,我们到山上去走走。”
“这恐怕不行吧,学校下午要开教职工会。”
“这我知道,可开会是在六点钟,现在只有四点啊!”吴琼一边说着一边亮出自己的手表。
听吴琼这样一说,郑海华也觉得有理,便答应了。
初秋,山里的秋色清逸、素雅,虽然不可以绚丽多姿、五彩缤纷等词冠之,也比不得城市里菊花的群芳争艳,婀娜多姿。但作为造化,她却饱和了大自然的丽质。这里的秋天是纯洁朴实的,这里的秋天是真诚憨厚的。在这里走人秋的境界,人仿佛成立秋的风景,深具秋的格调,浸融秋的情怀,溢流秋的姿彩。你会为秋而感动,也会因秋而迷醉。
在这里,山是秋的载体,它杂芜地背起秋的景致,零星地把秋的色彩揉碎,又惬意地把他们轻轻抛落于秋的胸前。这里几片秋叶,那儿数多秋花,总是任由点缀,从不矫揉造作,故弄风骚。
在这里,河是秋的线条。弯弯曲曲的小河隔开秋的天地,划分秋的层次,绵延秋的悠长,抒写秋的曲折,谱绘秋的悠雅。
还有天,还有日,还有云。它们悠然地高居上苍,敞开胸怀,意欲把秋拥揽,奢想嫁秋作逑。或者醉红脸色,尽情挥洒豪情;或者悠悠漫步,默默寄情秋郎。
郑海华、吴琼置身秋的画廊,自然为秋打动,身心漾漾间勾连无尽温馨,律动讪讪舒爽,他俩都情不自禁地唱起了歌。
“长路奉献给大地......”吴琼的《绿叶对根的情意》应和秋的音符,拉开秋的柔婉!
“我低头,向山沟......”郑海华的《信天游》则铺张秋的清峻,放大秋的豪迈!
不知不觉......
不觉不知......
太阳早已悄悄地来到了西边的山头,将挥洒了一天的光辉缕缕收起,叠成一绺一绺的晚霞,置于天边山的舞台上,又将艳艳的红色浓浓地酿成诱人的景致......
“该回校了”!郑海华好像突然想起!
“天要黑了”!吴琼似乎太多埋怨!
于是他们移动带有留恋的脚步慢慢地、慢慢地在山的羊肠小道上印下两道长长的身影,和天边艳艳的浓浓的晚霞遥相辉映。
“喂,好像有人在哭啊!”吴琼突然有点惊异地说。
“不会吧?”
“你仔细听啊!”
这次,郑海华的确也听到了一声声的低啜。
“好像不远哦!”他说。
“是啊,好像就在前面。”吴琼补充。
“走吧,别管那么多事。”
绕过一道小弯后,常惠乡的全貌便尽收眼底。可就在此时,不远处的小土丘旁正有一个小姑娘不断地拭着眼泪,刚才听到的啜泣声就是她的哭泣。
吴琼动了恻隐之心,移步向小姑娘走去。
小姑娘见有人走来,急忙站起身,捡起身旁的赶牛鞭,匆匆离去。
“喂!姑娘,等一等!”吴琼急忙召唤。
小姑娘回过头看了看,然后停下了脚步。
吴琼赶了上去:“我们是常惠中学的老师,想向你打听一下,张明霞是不是在这附近住啊?”吴琼急中生智,忙把自己班级的通生张明霞的名字提出,其实也只是为了寻找一个和姑娘说话的理由罢了。
“她就住在我家隔壁,你......你是要到她家里去吗?”姑娘说话不紧不慢,虽不十分的大方,但也一点也不腼腆。语调中似乎带有成年人的某些成分。这让站在一旁的郑海华多少有一点意外,他仔细看了看这个小姑娘,年龄不过十二三岁,微微低着头,脸色红润,眼睛可以正视别人,且透露出缕缕聪颖的光芒,手中拿着赶牛鞭,衣着朴素。
“本来要去的,可现在天已经晚了,看是去不成了。她这两天有病,没能上学,你回去告诉她安心治病,尽量早一点来校,不要耽搁太久了。”
小姑娘点了点头,又转身欲走。
“喂!你......”吴琼急忙叫住。
小姑娘再转过身来,两眼认真地盯住她。
“哦,刚才......是不是你在哭啊?”吴琼小心地问。
小姑娘没有说话,只是低了低头,然后转过脸去,声音沙哑着说:“老师没有啥事我就走了。”话音未落便急匆匆走去。